6、如故(2 / 2)
“嗯。都是贤妃。”朱棣说。他放下纸,见仪华已经开始抄写仁宗曹皇后事迹,微微诧异道:“为何跳过了真宗的章献皇后?”刘娥善处朝政,贬抑权相,辅佐宋仁宗成一代圣君,又不贪恋权位,最后还政仁宗,成全了母慈子孝。堪称古往今来难得的贤后。
仪华不作声,微微抬袖,从袖中取出一团纸给他瞧,又默默收起。
不是她不认为刘娥贤德,是这一节书不能抄。
若抄了,被皇帝探知,误会她有憧憬效仿、干预朝政的倾向,不会喜欢。
因此她连纸团都要收进袖里,不肯被有心人拾去做文章。
朱棣猛然想起,小时候有次在坤宁宫,母后问父皇“天下臣民今安否”,父皇闻言,虽没有冷脸,但明显笑容消去不少,打哈哈敷衍道:“这不是你该问的。”
最后母后回了一句,“陛下是天下人之父,那臣妾是天下人之母,为人母者怎能不问子女安否”,将父皇说通,但当时的微妙气氛一直牢牢扎根在朱棣心里,仪华适才的举动,将久远的回忆唤醒了。
朱棣不想将来和她做那样情深义重却终有隔膜的夫妇。况且徐氏的贤名他早已听闻,他隐隐期待她将来做王妃,能像刘娥那样,与夫君并肩而立。他不想将她羽翼摧折。
朱棣想将那纸团要过来。要过来,她自然就明白他的心意了。
但又怕宫人传说他们“私相授受”,有损女儿家清誉。灵机一动,依旧打着官腔说道:“你的字,秀丽中自有风骨,这段书好不容易抄的,可惜了。我私心里觉得,母后见了这段定会喜欢,我抄来献给她老人家罢。”
同一件事,她做,和他做,落在皇帝皇后眼中的观感不同。
他和五弟,与仁宗身世何其相似。这段书由他来抄,养育他的马皇后看了,必当欣慰。就算皇帝知道,也只会看在他与皇后母子情深,不会做别的追究。
“太后保护帝既尽力,而仁宗所以奉太后亦甚备……终太后之世无毫发间隙焉……”
这是仪华第一次看朱棣写字。少年的字并无一丝稚气,起笔扎实,转宕果决,撇捺潇洒。字里行间,奔涌着豪放不羁的男儿气概,但又像被什么给困住了,不得尽数施展。
他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呢……
仪华看他的字看得痴了,朱棣收笔,她都未觉察。
待到长庚上前将纸揭起,墨迹吹干。仪华才回过神,脸一红,微笑道:“殿下好字。”
朱棣被她夸奖,十分得意,自谦几句,便与仪华谈论起历代书法名家。
朱棣钟爱晋代王羲之,仪华也爱。言及本朝,仪华则推崇宋濂之子宋璲。
朱棣欣喜道:“真是‘英雄所见略同’!我也觉得他的字当属本朝第一,甚至胜过其父。前些日子,父皇命他在半片蟠桃核上写字,难为他,方寸之地,竟能作篆书,还不改笔画遒媚。”
两人趣味相投,谈话便滔滔不绝。起初只谈书法,后来谈天说地,无所不谈。不知不觉,直谈到近黄昏时内侍掌灯。朱棣起初担心两人初见无话可说,现在想来,真是多虑了。
整整一个下午,仪华只抄了两页纸。加上朱棣帮忙抄的那页,也只有区区三页。回去若被皇后和公主们闲聊问起“下午忙些什么”,只拿三页纸交差,怪难为情。
朱棣忙道:“是我扰了你抄书。我同你一起抄,凑足十张,算作赔罪。”
于是便走去另一张书案前,叫人奉上笔墨,取《宋史》第二百四十三卷的《列传第二·后妃下》来抄。
仪华一面写字,一面心里暗暗吃惊。
明明是初相识,竟聊得让她浑然忘了时间。
知浅言深。这是处世大忌。不是她向来的风格。
但不知为何,她没有后怕,反而内心安宁,甚至有一丝丝暖意。
见了朱棣,仪华觉得安心了。他果然如皇后所说,是个聪明灵悟又稳重的人。她嫁给他,或许可以少些提心吊胆。
正当御书阁内岁月静好之时,风雨说来便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