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5、重阳(1 / 2)
酸木枝八仙桌上摆着糖醋瓦块、酱汁中段、清炒土豆线、醋溜崧菜白汁狮子头,外加一碗芙蓉鲜蔬菜粥。这都是按着贾敏平时的口味,精挑细选特意做出来的。
然而贾敏对着桌上这一桌子好菜,没有任何胃口。
染春叹了口气,伸手挟了一筷子糖醋瓦块放到她面前的细瓷珐琅碟子里:“太太尝尝这糖醋瓦块罢,外脆里嫩,酸甜可口。太太之前不还说口里没味儿,想吃酸的吗?”
贾敏神色恹恹的,摇摇头:“不了,我今日没甚胃口,撤了罢。”
“这可不成!太太您不吃,肚子里的小少爷还要吃呢。总不能为了那些个人,饿坏了小少爷呀。”染春连忙劝道。
贾敏听了,这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蔬菜粥放入口中,嚼了几下,咽下去,然后接着放下勺子,呆坐着。
染春见了,无奈劝道:“太太为那些人败坏了心情,还真是便宜了她们。舒姨娘有孕,如何能及得上太太肚子里的这一胎。那可是正正经经的嫡出,自古来,嫡出便与庶出天差地别。太太为此伤神,却是苦了太太肚子里的小少爷。您本来就苦夏,如今入了秋,天气还是这般热,如何能好?”
郑妈妈今日家去了,不在。染春算是这几个里头最知晓贾敏心思的了。写冬有了身孕,是紧跟着贾敏有的,到底还是存了自己的心思。
“写冬的身契不还是在太太手里,她的家人不还是拿捏在老太太处,如何能翻天去?”染春无法,再度开口劝道。
贾敏叹气:“我原以为她是个明白人,哪里晓得,她如今竟也变了。”
“写冬她只是一时受人蛊惑罢了,也不是真的要与太太悖着来。”染春对写冬还算是了解,“大小姐不是已经叫苏姨娘离了写冬么?”
贾敏听了,眼神兀的阴婺:“这不知死活的贱人!”
林显家的与谷雨双管齐下,不过短短三日,便将来龙去脉翻了个底儿朝天。“小姐,舒姨娘有孕不假,一月有余亦不假。只是……”
林乐曦一身玫瑰紫千瓣菊纹上裳,绣淡色迎春花梨花长裙。双翅平展的凤钗将一头青丝绾起,戴了一根镂空百合黄玉簪,别着一朵浅蓝的镶细碎珍珠宫花。珠翠流苏耳环垂在半空,一下一下打着雪白的脖颈。手里端着一盏槟榔参草茶,微微抿着:“有人在耳边吹了风罢。说说,哪个本事心眼子这般多。”
谷雨有些不好意思开口,林乐曦了然,看了眼坐在自己身边摆弄着白玉九连环的黛玉。放下手里的茶盏,伸手抚了抚黛玉的覆额的刘海,笑道:“我们黛玉,又要做姐姐了。”
粉紫色镶边淡紫色折纸梅花纹样缎面对褂子的黛玉一愣,抬头看向她:“母亲肚子里的弟弟还没有出来呀?”
“是舒姨娘,她也要给你添个弟妹了。”林乐曦神色淡淡的,将划在她耳边的翡翠流苏撩至耳后。
黛玉眼神一暗:“哦。”
“黛玉既然是姐姐了,那自然要有姐姐的模样,都是你的弟妹,不可厚此薄彼。”林乐曦淡笑着说道。
黛玉眼帘微垂,右手一动,那九连环便被解开了。既然解开了,便再也没了解密的乐趣,丢在一边:“阿姐和哥哥待我甚好,往后待两位弟妹定然也甚好。我不过就是个丫头,没甚要紧。”
“谁告诉你你只是个丫头,无甚要紧?!”林乐曦眼眸随即沉了下去。,转头看向谷雨,那眼珠子像是能射出利剑来。
谷雨连忙低头:“奴回去定然好生查访。”
黛玉连忙抓住她的手:“阿姐,把王妈妈换了罢。”
“是王妈妈!”
黛玉一笑了之:“阿姐说的很对。有些人这辈子永远都不会站在自己这边,因为她们已经选择站在了别人身边。既然如此,那我还不如换一个会站在我这边的。”
这话是之前林乐曦教黛玉如何料理身边人时说的话,倒是不曾想她记住了。宽慰般笑道:“黛玉你可明白,若是将王妈妈换了,这意味着甚?”
“她是母亲身边的人,是外祖母派过来的。我不知她为何会在我身边说这些话,但我知道,在母亲身边,女孩与男孩儿就是不同的。所以,我不愿再听了。”黛玉年纪小,却敏感,也比其他人更有灵性。
林乐曦看着眼底闪着果断的光的黛玉,会心一笑:“阿姐的黛玉竟然比阿姐当年还要明白些。既然要换,那边都换了罢。”
“阿姐此话,何意?”黛玉有惊讶,还有意外之喜。
林乐曦淡然一笑:“太太如今有着身孕,怕是精神不济。对你的照顾有些疏漏,我会去与太太说,将你挪到维桑院。等过两年,再给你单独辟个院子。如何?”
黛玉看着林乐曦良久,而后重重点头:“好!——”
林乐曦微笑着,伸手将九连环拾了起来,交给薄荷,示意她换一个过来。对着谷雨道:“舒姨娘有孕,也是大功一件。让她搬去春园住吧。饮食起居着专人料理,想来太太也不会反对的。”
“诺。”
贾敏当然不会反对,相反,她乐意的很。她恨不得将写冬甩手交给林乐曦照料,这样即便她出手或者写冬自己出了事儿,她不但任何干系没有,还能让林乐曦好好吃一顿排喧。
染春看着贾敏心情仍旧不好的模样,便寻思着说些旁的事儿来转移贾敏的心思:“奴听说,京都商家的那位表小姐写了信过来,说起徐家几位少爷的婚配一事。”
“徐家?”贾敏果然被转了心思,“可是那内阁次辅徐怀?”
“正是他家。”染春笑着答应。
贾敏皱眉:“他家两房,徐怀位居正一品内阁次辅,徐恪也是正五品官员。他家一共七位公子,嫡出的却只有三位。两位姑娘倒都是嫡女。如今说的婚配是那个?”
“两位嫡子一位庶子,一位嫡女。据说都不错。”染春也不过听了一耳朵,知晓的不甚清楚。
贾敏却有了另外的想法:“着人去京都探探消息,这当口说亲,也是怪事。”
染春答应着,挟了一筷子菜到她碟子里,贾敏不查,想着事情拾起筷子便放入口中了。染春见了,笑了笑,接着说道:“老太太知道了太太有孕,很是高兴,命赖大家的拣了好东西就往扬州来。还说,珠大爷新娶的媳妇很得老太太与二太太的心。”
贾敏点头,随即又皱眉:“怎的又改了称呼?”
“太太莫不是忘了,大太太一去,老太太便让底下人都换了称呼。如今当家的是二太太,迟早是会换的。”染春垂眸。
贾敏在林家几年,已然有了转变,不然染春她们的自称也不会就这样转变了。“今年重阳节礼,商家的早早到了,我母家倒是又拖了几日。”
“二太太忙着给珠大爷娶亲,想是忘了,也是有的。这回赖大家的来,定然会一并带了来。”染春忙道。
贾敏心里有些念头,却不知从何说起:“我这个二嫂子目光短浅,胃口却大。若是真叫母亲所想成了,往后怕是更难了。”
“不能罢。好歹,大姑娘还在宫里呢。”
贾敏一惊,手一抖,遍体生凉筷子都掉了:“染春,你说。母亲会不会又起了那个念头?!”
弯腰去捡筷子的染春被贾敏抓住,腕子生疼,却不敢表现:“老太太定然有自己的打算,太太不必过于担忧。”
“我还能不知道我自己的母亲!”贾敏越来越确定自己想的没有错,她的母亲的确还是有这个想法。“当初要送我去四殿下身边,被天家半途截了下来。如今,元春有批语,如何不能叫人遐想?”
染春叹息着安抚贾敏:“太太宽心,大姑娘如今跟在皇后娘娘身边,虽然升了女史,可到底也没有到那份儿……上。”说着说着,染春自己也没说下去。她也想到了,元春如今是女史,无论是被推出来侍奉天家还是被赐到任何一个殿下身边,都是可能的。
贾敏有些害怕,一个甄家已然让她应付的头疼,若是元春再去旁的地方,或者成了天家的宠妃,那,那她的境地岂不越发尴尬。且不说旁的,唯独甄家那位诞育了几位殿下,还是贵妃的甄氏,便不会放过她。
“染春,染春!准备笔墨,我要写信!”贾敏越想越觉得有可能,连连道。
“诺。”
春园里,秋霜端着吃食过来:“姨娘,您怎么又这样坐在窗前,也不怕着了风。”说罢,伸手阖上了窗。
写冬看着过来的秋霜,心里有些不好受:“秋霜,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?”
“姨娘有了身孕再来问是否错了,到底还是太晚了。”秋霜笑道,“这是厨房给姨娘的饭食,姨娘用了罢。明日太太的重阳席面可就要出席了,万不能再惹太太不高兴了。”
写冬看着面前的膳食,心有戚戚:“秋霜,我不是真的想让太太为难的。”
“姨娘心里明明都明白,为何还要明知故犯呢?那苏姨娘是老爷的上峰给老爷的,那是个甚样的人物,奴不信姨娘不知道。奴跟着姨娘这几年,总希望姨娘能有个好下场。太太甚性子,姨娘总比奴知晓的更清楚些。太太不是不让姨娘有孕,而是太太自个儿都不曾诞育少爷,如今府上只有大少爷一个。便是要有孕,好歹也得等太太诞下小少爷,您怀孕才是最好的时候。可您如今……”秋霜恨铁不成钢的说道,“您听信了苏姨娘的话,瞒着奴倒了汤药,如今可好。给自己找了个麻烦。”
秋霜当真是不明白她为何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信了苏姨娘的话,若不是她鬼迷心窍,后头这些事儿也不至于闹的这样难看。“这回太太生的是个小少爷那便万事大吉,不然姨娘便该做好准备了。”
写冬闻言,紧紧的护着自己的肚子,连连摇头:“不,不要!那是我的孩子!”
“姨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?还是当自己是主子了?在林家,姨娘也不过就是比女使们高半截罢了,何曾有多好的风光?这几年来,姨娘可得半分好颜色?便是从前最得太太喜爱的绘秋,如今不也是嫁给了一个庄头,在庄子上老老实实地为太太看庄子么?您如今这样,已然是最好的了。大小姐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,她一句让您住到春园来,您不就来了?”秋霜再度给写冬泼了一盆冷水。
写冬护着肚子,有些发抖:“我的孩子,不能叫她以后过的如我一般。”
秋霜听见了,好笑般的说道:“姨娘好似真的忘了自己的身份了。奴听说,太太娘家的老太太知道了太太的好消息,派了得力的管事娘子过来贺喜。姨娘猜,这位管事娘子到了之后,会是如何?”
这话说了一半,隐了一半,可写冬却听明白了。她一家子的身契不是在贾敏手里就是在贾母手里。若是贾母托人带了口信过来,她的半条命算是赔进去了。